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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ART1 記得當時年紀小

竹篙撐著的破古厝

我們一家八、九口擠在破舊的古屋裡生活, 雨天一到,雨水就滴滴答答落入屋內, 颱風來襲擊,隨時要擔心搖搖欲墜的瓦屋應聲倒地。

四堵牆圍起一個家

民國三十八年,我出生在台南縣下營鄉宅內村二百六十八號的破舊古厝內。

在那個困苦的年代裡,台灣還屬於農業社會,經濟還沒有起飛,一般家庭經濟普遍不寬裕,對許多家庭來說,曬乾的蕃薯簽是主食,要給孩子吃一碗白米飯是很困難的事。我家也不例外,父母雖然年輕卻都不識字,只能靠勞力賺錢,過著僅能飽餐的日子。

我家的房子是一間長型的古厝,非常非常破舊,紅瓦屋頂,半堵牆是用磚塊砌成的,這種形式的房子,是當年貧窮人家最常見的,現在大多已經傾倒或打掉重建了。

當時我家房子破舊的程度,可用「家徒四壁」來形容,也就是四堵牆圍起一個家:我們兄弟姊妹常開玩笑說,在屋堙A太陽下山時,可以從瓦縫殘牆看到滲射進來的「七色彩虹」;下雨時,更可聽到從屋瓦滴到屋內、滴滴答答如琴音般的清脆雨聲。

受到颱風的侵襲,家裡的牆還要用竹篙撐住,否則隨時有傾倒之虞;然而,當時家裡環境根本無力修繕房子,只能在颱風夜裡提心吊膽,祈求天公伯高?貴手。

經常處於半饑餓狀態

我是家中的長子,還有四個妹妹和二個弟弟。大妹妹洪金英出生後,阿爸洪申未就被徵調去服兵役,成為國軍第一梯次的阿兵哥。

民國四十幾年,台灣剛光復沒幾年,民風純樸的台南縣絕大多數的人家都以務農為生,稻米、甘蔗、甘藷是最主要的農作物。我依稀記得,在阿爸當兵的期間,阿母為賺取家用,在農忙期間,只有把我和大妹托給阿嬤照顧,離開下營,加入水稻收割隊,在南部各地幫人割稻。在非收割季節,阿母則在田裡工作,幫忙除草,做些雜工來增加收入。

全家的經濟重擔都落在阿母一個人身上,我們家的經濟情況當然很吃緊,好的時候,我們一天吃三餐,情況糟時,阿母只有東挪西湊、拼命擠出兩餐的食物讓我們兄妹糊口,所以我們兄妹大部分時間都處於半飢餓狀態。

為填飽肚子四處打遊擊

為了填飽肚子,也為了幫家裡添點飯菜,生長在那個年代的孩子經常得「打遊擊」。為了幫阿母分擔生活重擔,阿嬤常常帶著我和大妹大老遠走路到學甲找收成後的蔗田,撿些蔗尾、蔗頭、蔗殼或割大水溝的野草,拿回家曬乾當柴火燒水。在蕃薯田收成後,則跑到田裡撿拾被遺落在田裡的小蕃薯。

但有一次很慘,蕃薯田的地主看到我和大妹在田裡,掄起土塊就往我們身上砸過來,偌大的土塊從我和妹妹的頭上擦過,,差點就打中了我們;除了掄土塊,那位歐吉桑還惡狠狠的用三字經大聲罵我們。但是,為了讓家人能多吃點東西,我和妹妹仍然意志堅定地在「土石流」中撿蕃薯。

還有一次,我和大妹又去撿蕃薯,返家途中,她一直說身體不舒服,我心急如焚地帶著大妹回家休息,沒想到等阿母割完稻子回到家來,卻發現大妹的身體竟然膨脹起來了,當時,阿母也顧不得身邊是否有錢,立刻帶了大妹就到鹽水鎮看醫生,診斷結果是腎功能出現問題。

身世坎坷的阿母

為了醫治大妹的病,我們一家的生活更辛苦了,阿母既要籌措醫藥費,又要照顧大妹,心力交瘁。

說起阿母,我一直非常感佩她堅毅而任勞任怨的個性,雖然她沒念過書、不認識字,更不懂得人生的大道理,一輩子知道恪守為人媳、為人婦、為人母的責任,她在困境中依然樂天知命、毫無怨言的表現,成為我日後面對困境時最大的支柱,想著阿母經歷的過往,我便有勇氣繼續走下去。

我的外公在我阿母五歲時就去世了,留下外婆、三個舅舅和阿母,孤兒寡母五個人含辛茹苦地過生活。因為家境貧困,阿母很年輕就嫁人了,嫁到中營村一個還算富裕的家庭當媳婦,那個家庭和我家一樣都姓洪。

她為中營村的洪家生了一個兒子,原本以為從此可以過些好日子,但不幸丈夫早逝,洪家二老始終把媳婦視為外人,擔心家產將來會被「外人」奪走,因此想盡方法折磨我的母親,想把她逼走。由於我的嬸婆是中營村洪家隔壁鄰居的女兒,回娘家時聽說了這件事,知道阿母的處境艱難,便勸阿母改嫁,並居中牽線,將阿母介紹給阿爸認識。

當時正值適婚期的阿爸,因為家道中落,身為長子又得負擔家計,因此婚事遲遲未定。阿爸主觀想法是怕養不起,娶過來跟著受苦,所以遲遲不敢展開行動,但在嬸婆及熱心的貴婆的鼓勵下,很快就娶了阿母,阿母只有百般不捨的離開我那個同母異父的哥哥,嫁到我們家來,迎戰另一個生活磨難……。

經營思想起

貧窮是助力不是阻力

中國人常說「由小看大」、「小孩三歲定八十」,雖然小時侯我還不知道將來會做什麼,但冥冥中,我的童年生活,給予我不少經營啟發,貧窮的出身與童年,對我的企業經營歷程,不是阻力,而是助力,因為這樣的經歷,讓我隨時提醒自己不要再回到貧困的過去。

從宿命的觀點來說,這或許就是命運的安排。

命運----我相信有,但並不迷信。我認為人活在世界上,最重要的是自己努力,並存著「善」和「誠」的心,這樣才能把自己的命運推往佳境。也就是說,每個人不論命運如何,都可以靠自己來改變命運,但也註定要受到命運的折磨。

下跪要求升學

要升學,學費負擔會造成為父母的壓力。 不升學,對於未來的日子,現有的生活可鑑! 年僅十歲的我面臨未來人生的重大抉擇, 儘管內心交戰,我仍毅然向父母要求升學。

光著腳丫去上學

民國四十四年,我開始了求學生涯,學前,阿母帶我和大妹金英到屏東大武營區,探望當兵的阿爸。那年夏天一過,我進了下營國小念一年級。那時候,多數人家裡窮,書包是拿草席編的袋子權充,學生們也幾乎都是「赤腳大仙」,上學都只能光著腳丫子,家境清寒的我,當然也不例外。

南部的夏天經常豔陽高照,每天上學、放學還有上體育課,光溜溜的腳板踩在被烈陽曬得火熱的大地,根本沒有辦法正常走路,常常要掂著腳尖,跳啊跳的,即使如此,腳底還常被燙得起泡。

有些孩子盼呀盼,好不容易盼到一雙鞋,卻怕弄壞或弄髒,捨不得穿,常常將鞋帶打個結,往脖子上一掛,還是跳啊跳地去上學。

面臨升學與否的選擇

當年,我就讀的下營國小,一至三年級沒有分班,但到四年級時就開始分升學班和不升學班。讀不升學班,不用另外繳錢,也不用考試;讀升學班,不但功課要好,而且還要繳升學費、買參考書,最辛苦的是,小小年紀,晚上得在學校念書到七、八點。為了確保父母瞭解升學班小孩的功課,學校還特別發通訊簿,詳細記載考試名次,讓家長簽名。

小學三年級升小學四年級的暑假,我面臨了抉擇──在我十歲的小小腦袋裡,盤旋的是升學與否的問題…….。身為老大,我自覺有責任為父母分憂解勞,放棄升學、投入工作,為父母分擔家計,讓弟弟妹妹過更好的日子。

但是,和我玩在一起的同學,都選擇了昂貴的升學班,我很害怕 ,如果我不讀升學班,會從此和他們格格不入……。當時我心裡充滿了矛盾,一邊想著清寒的家境和嗷嗷待哺的幼弟稚妹──儘管從軍隊退下來的阿爸擁有政府核准的「豬牌」,也就是擺豬肉攤的執照,但才開始擺攤營業,家裡連三餐都有問題,如何再負擔額外的學費和買參考書的費用?

在廚房向父母下跪

不過,再往深層面想,如果將來想要有較好的生活,我還是得繼續唸書,畢竟這是像我們這樣一無所有的家庭小孩,唯一出頭的機會。在老師的引導和分析下,我下決心繼續升學,並且打算向父母爭取。

準備向父母開口的那天,我整天忐忑不安、心神不寧,很怕父母拒絕。捱到非開口不可時,我硬著頭皮走進廚房,直接跪在他們面前說:「如果我不讀升學班,以後就沒有好的機會……。」至於沒有什麼好機會?懵懵懂懂的我實在不清楚,不過,出乎我的意料,阿爸聽完我的話,馬上回應:「絕對會讓你讀」。

後來,我才知道,阿爸之所以會答應,是因為他認為家奡X代祖先,包括他自己都不識字,很容易受騙,很難與別人競爭,因此,他不希望下一代還做文盲,即使再苦再累,他都要我和弟弟們多唸點書,將來多點出息,為洪家掙點面子。

文盲父親的切身之痛

阿爸深刻體會到不識字的痛苦,是在他退役之後。當時政府除了配給他四、五分地外,還特別安排他到台南縣政府上班;那時侯基層公務員一個月大概有九十元月俸,以當時的物價而言,算是頗為優渥的薪水。但是,阿爸獲得這樣一個機會後卻是喜憂參半,因為他大字不識一個,想去卻又不敢去,怕到了縣政府會被人笑;在幾經考慮後,他放棄了擔任公職的好機會。雖然後來政府補發「豬牌」輔導他就業,讓他有了另一個謀生的方法,但他依然悶悶不樂,畢竟在那個時代,當個公務員,身份地位比擺豬肉攤高貴多了。

四O年代,整個台南縣約有六十三萬人,其中不認識字的有二十六萬人,國民學校畢業和肄業的有十九萬人,加在一起,超過全縣人口的三分之二。在就學率並不普及的地方,家境又如此窘困的情況下,我深深感謝父母讓我從國小四年級開始讀升學班。

經營思想起

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

對我來說,要不是有鄰村同學要念升學班,讓我也動了念頭,並且主動向阿爸阿母說出我的想法,畢業後當然不會繼續升學,也無法讀到高中,往後的人生相信和現在不同。 人一生中,常因為不同的決定,走不同的路,而有不同的結果,際遇也就大不同。所謂「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」,和益友交往,自然會有好的未來!

借錢與賒帳的歲月

為了籌措擺豬肉攤的本錢, 阿爸狠下心,拿出棉被向鄰居質押借本錢, 所幸恩人慷慨義助,讓我們免去寒夜受凍之苦, 但因為豬肉攤賒帳的人太多,我經常得到碾米廠賒帳借米。

全是鵝卵石的配地

我猜想,阿爸服役時可能立過軍功,否則同鄉中那些念過書的役男去當兵,退伍時什麼都沒有;但政府不但配了四、五分地給阿爸,還送他「豬牌」,待遇不同凡響。不過,這些都只是我的揣測罷了,因為阿爸從來沒提過在軍中的事。

政府配給阿爸的四、五分地,讓我們家燃起了無限的希望,盼望這塊地能種些農作,改善家裡的經濟狀況;沒想到我們的希望還是破滅了,因為這塊地原來是日據時代的機場跑道,地面全是鵝卵石,根本不能種莊稼。

天天到田媥艄衈Y 但我和阿母不相信那塊地完全無藥可救,於是每天下課,就帶著大妹一起到「田裡」撿石頭。當時,在我小小的腦袋裡,天真又「阿Q」地以為,只要我們天天到「田裡」撿石頭,總有一天會把地上的石頭全部撿光,讓這塊地「死而復生」。

可是,不管我們怎麼撿,石頭永遠是一層又一層,永遠見不到底下的土地。

天真的執著依然敵不過殘酷的事實,過了好幾個月,那塊地還是不折不扣的鵝卵石地,一點用處都沒有,後來阿爸只好用很低的價錢把那塊地賣了。

拿棉被去周轉現金

剛退伍的阿爸,雖然有政府給的一張「豬牌」,但是,阿爸根本沒有擺豬肉攤的本錢!為了籌措擺豬肉攤的本錢,那年八、九月間的某一天,顧不得寒冬即將到來,阿爸狠下心,拿出我們小孩子冬天蓋的棉被,到隔壁楊家,向鄰居楊黃夜女士質押借本錢,以便開張做生意。

楊黃夜女士除了答應借錢給窮阿爸以外,還很有義氣的對阿爸說:「冬天天氣會很冷,你還是把棉被拿回去給孩子蓋吧。」那「失而復得」的棉被,讓我們一家人在那年的冬天,不至於在寒冷中顫抖過夜,最重要的是,楊家的溫情,讓我們一家人都對未來重新燃起了希望。

阿爸開始賣豬肉後,家境雖有改善,但因為家裡人口多,食指浩繁,三餐多半還是以曬乾後的蕃薯簽為食。所謂的番薯簽,是將番薯萷成一條一條的,然後曬乾後煮熟了吃,吃起來滑滑的,有點像泥鰍,一點都不可口。

但因為正在成長,需要熱量,我和弟弟妹妹們不僅三餐以蕃薯簽為主食,肚子餓時還經常拿起生的蕃薯簽就往嘴裡塞,那種難以咀嚼的味道,到現在還深深留在我的腦海。

每節下課偷吃便當

小學時,我最羡慕那些帶白米便當到學校吃的同學,當時班上有位同學,每天都帶著豐盛而漂亮的便當到學校去,裡面裝著又Q又軟的白米飯,每回他打開便當時,我都會忍不住多看幾眼。

那時,我家想吃白米是很難的,因為怕帶蕃薯簽便當會被同學笑,只能回家吃午飯,每次匆匆忙忙吃過那難以下嚥的蕃薯簽後,我就更加想念那位同學的白米便當,「白米便當」似乎成為我兒時最大的夢想。

上了縣立南新初中後,我開始帶白米飯便當上學,每天早上,我都捨不得把便當送到學校的廚房蒸,每節下課就吃一點,分次享受那種淡淡米香,一次吃幾口,慢慢把午餐吃完。

當時家裡七個兄弟姐妹都只差一、二歲,年齡很相近,都正值發育期,大家的食量都很大,一大鬥米十四斤不到三天就吃光了;因此,阿母大部分時候只敢用蕃薯簽混白米煮成稀飯;但是,全家十一口人,一大鍋稀飯很快就吃得見鍋底,稀飯容易消化,弟妹們還是常叫肚子餓。

債主上門的除夕夜

遇到豬肉攤賒帳的人多時,我就得到「加長伯」的碾米廠借米。「加長伯」人很好,雖然我每次都賒帳,但他還是會把米借我,等到過年前再上門討債。

年幼時,我常想,這裡生活為什麼這麼艱苦?我也曾經怨過上天,為什麼給我一個不快樂的童年?所以,上了初中後,除了教科書,我只有看勵志文集,從中尋找精神支柱,來推動自己努力向前。

幾年前,我忽然發覺,其實上天對我真好,將我安排在那樣一貧如洗、家徒四壁的家庭,讓我束嚐遍生活的酸甜苦辣,體會貧窮滋味,促使我更加把握機會、力爭上游。

這個心境轉換讓我領悟到,上天送給我的是比財富更可貴的禮物──一心脫離貧窮的動力。

經 營 思 想 起

吃果子,要拜樹頭

「吃果子要拜樹頭」,人一定要飲水思源、永懷感恩的心。

聽阿爸和阿母說了楊黃夜女士義助的恩情後,我便一直謹記在心;阿母馮謹仙逝時,我的事業已經小有規模,在公祭會場上,我公開說,我能有今天,就是因為楊黃夜女士當年的義助,沒有她的恩情,我一生的命運可能就此有所改變。

受人點滴之恩當湧泉相報,這樣的恩情我一定感恩圖報。

在那次公開承諾前,楊女士的孫執輩已經在我的公司服務,由於當時公司股票未上市,晉用人事由我全權做決定,楊女士的子孫表現不錯,因此我全力拔擢她的子孫,希望能對恩人有所回饋。

阿公的酒瓶和阿爸的豬肉攤

阿公遭人設計在契約書上蓋手印, 田產瞬間轉手他人; 兩手空空的阿爸撐起豬肉攤, 靠著賣豬肉養家達二十幾年。

阿公喝酒誤事丟祖產

貧究的生活讓我的童年充滿了曲折,也增加了我日後的鬥志,但據我父母和鄰居說,其實我家在前幾代算是很富裕的。聽說,阿祖留給阿公很多田產,而且都是在村莊周邊肥沃的土地;輪到阿公洪簡當家是,家裡還是很有錢,當別人家還在點油燈時,我家就有電燈泡。

有錢的阿公在那個時代可是走路有風,不過富裕的生活讓他鬥志全失,只會吃喝玩樂,成天喝酒喝到醉茫茫。就因為太過招搖,有人便趁著阿公酩酊大醉時,騙他在事先寫好的契約書上蓋手印,田產瞬間轉手他人,從此家道中落。

被騙光家產後,阿公很不甘心,酗酒酗得更凶,除了睡覺時間,總是與酒精為伍,一喝醉就大聲罵人,成天東倒西歪、叨叨唸唸。

阿公抑鬱整天醉茫茫

不過,再多的謾罵要不回我們洪家的財產,酒醉被騙也未讓阿公痛改前非!每天喝得醉茫茫的阿公,在散盡家產後又被朋友帶去以前稱為「菜店」的酒家喝酒。有一次他喝醉了酒要回家,一個腳底踩空,便呼咚呼咚地從「菜店」樓梯滾下來了,摔斷了一隻手。

幸虧阿爸當兵時,曾和軍中一位弟兄學會接骨,幫阿公把斷手接好。從此,阿公終其一生都在酒瓶裡打滾,阿公和阿爸之間的互動也就變成「一個闖禍、一個收拾爛攤子」的模式。

我們洪家的家產到身為長子的阿爸手裡時,已經全無,最後一塊田是阿公幫叔叔「娶某」時賣掉的。所以,阿爸一切從頭開始,拿著恩人借助的資本,在下營菜市場開始擺豬肉攤。

阿爸賣豬肉養活一家大小

不過,當時批賣豬隻必須付現金,阿爸的本錢還是不夠,因此就又找了二個人合夥,合夥人在當時稱為「夥計」。湊齊了錢,阿爸和合夥人找了塊很厚的木板做豬肉砧板,砧板下面再用磚塊頂住墊高,做了個簡陋的豬肉攤。

阿爸開始在下營菜市場擺豬肉攤後,家境改善許多,知道阿爸手頭有點錢,我有時會到豬肉攤要錢買零食吃,遇到阿爸忙時,他的「夥計」也會拿幾毛錢給我買糖吃;不過,印象中阿爸豬肉攤的「夥計」常換人。

這和民國四十幾年的市場交易方式有關,當時日子難過,很多人買豬肉都是用賒的,還賬日通常是在農作物「秋收」之後。而水稻從播種到收成,至少要三、四個月,賒帳的人一多,有些「夥計」受不了拖欠,就只好退股。

不過,盡管「夥計」經常換人,阿爸靠著良好的服務態度和高度親和力,生意經營得不錯,就這樣一擺就擺了二十幾年豬肉攤,養大了我們一家大小。但因為賒帳的人很多,我從初中就開始負責替阿爸四處收帳。

收帳過程看盡臉色

收帳的過程中,我遇到許多狀況,讓我提早瞭解社會的人情事故,遇到態度好一點的會說:「『收冬』都還沒到,你怎麼就在收帳?」態度不好的可就會直接擺臉色給我看。

我清楚地記得,有一位賒了二十五塊的阿伯很不客氣地對我說:「才二十五元 ,你也要來收。」被這樣一數落,我也覺得有點尷尬;但低頭一看帳薄,欠債名單中,絕大多數都是不到二十五元的賒帳,我心想,每個人賒個二十幾塊,十個人加起來就有二百多塊,這對我們家和阿爸的生意,可都是一大筆錢呢!而且,阿爸用現金買豬隻,被人買走卻要不到錢,那不是很不合理嗎?想清楚後,我又開始幫著阿爸四處收帳。

阿爸和阿母的孝心

盡管阿爸和我們過得很辛苦,但阿公並沒有因為阿爸賺錢辛苦而改變生活習慣。

阿公酒品不好,喝醉了酒常莫名其妙把脾氣發到阿爸、阿母和阿嬤身上,有一次,他甚至把我們全家趕出家門。那時我大概七歲,那天阿公不知什麼原因發脾氣,拿著竹竿打阿爸,用酒瓶砸阿母,叫我們永遠不要回家,逼得阿爸和阿母連夜帶著我和大妹倉惶離家,幸虧被同村的鄰居收留。

類似這樣的情形一再發生,很多鄰居看不下去,都勸我父母搬離老家,以免造成兩代之間更嚴重的爭執,甚至意外,還有人熱心地幫阿爸在高雄找到落腳的地方,以及合板公司的工作,但阿爸仍不願捨棄二老。

即使後來阿公經常因為錢不夠花亂發脾氣,阿嬤也因為早年嬌生慣養而難以伺候,但阿爸和阿母一直不忍心丟下兩老,一直守在兩老身邊照顧他們,克盡孝道,直到兩個老人家百年往生,一點都沒怠忽為人子的責任。

經營思想起

守成,時間戒慎恐懼

「因為阿爸擺攤賺錢,可以向阿爸拿錢買糖吃!」這樣一個小小的經歷,是我長大後從商最開始的源頭,因為我覺得,就是阿爸做生意,我才可以要到零錢買零嘴,所以做生意是件很好的事。

但是,生意要做得好,還得要守得住,從阿爸身上,我體認到生意要做得長久,誠懇的態度是很重要的,這是給客戶最好的信用保證;不過,當在順境時,千萬要警惕自己別因此而安逸,否則也會有疏忽或坐吃山空的時候。